清晨五点,一个令早起者痛苦晚睡者崩溃的时间点,而降谷零仍在机械地打开下一卷卷轴,那双时常荡起灰雾的蓝眼睛生满了血丝,干涩得让人皱眉。
但他不敢停下。
降谷谦信没有对从深夜里返回的人做什么评价,只是把藏书室的权限开给了他,顺便布置了若干作业要求他在三天后交齐,而降谷零粗略一估算就知道,想要在三天内找到再分析完这些案例还要给出合适的思考结论,他必须接近不眠不休——但这并不是他真正通宵的理由,明明计时不过是刚开始,明明他打算看两眼就睡一会的。
……明明他早就应该做好看到同期们名字的心理准备。
做好令人作呕的心理准备,做好看见任何扭曲的心理建设,哪怕神宫寺集的名字前面跟着狙击手贿赂后面跟着尸骨无存的确认,哪怕诸伏景光的名字前面跟着苏格兰后面跟着如何泄密的手段,哪怕宿海集的名字前面跟着赤鬼后面跟着火场预设——哪怕所有的这些名字最后都带上了降谷零,以一种令人惋惜的失败语调,他们感慨。
“任务顺利完成,但降谷零仍未打算向家族屈服。”
向家族屈服,向家族,屈服,降谷零向家族屈服……他闭上眼,微薄的阳光亮不醒阴影里的人。抽搐,头疼,降谷零忽然发觉自己的头颅早已破碎一半,绝望着的,愤怒着的,他往日里深埋在笑脸下的情绪流了一地,要将这间和室和那些肮脏的秘密一起焚烧。
他从骨子里烧起的是暴怒,足以点燃神经痛楚的暴怒!
为什么他们不去死,为什么我不去死?降谷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白纸黑字,每一个笔划都失去了意义。既然我是所有罪恶的源头,为什么我还活着?如果研二没有加入组织,如果阵平没有向潘德林请求,如果苏格兰就死在了那个夜晚,如果神宫寺集只活在报纸上不存在的讣告——谁来救救降谷零?
不,降谷零不应该救,他就应该去死……或许活下来的应该是安室透。
这个认知让他的暴怒在下一秒就被抽去,原本被充斥的心瞬间消失,目光空洞的人下意识咬紧了食指关节,剧痛中只有新的痛苦使人平静……然后他逼自己睁开眼睛,再把那些可笑的文字再看一遍。
鬼冢校场,神宫寺集,任务详情获取,狙击手贿赂,已成功,确认死亡。
苏格兰,诸伏景光,确认,联络人,交易成功,时间地点,泄密,死亡。
泥惨会,宿海集,火场预设,失败,洗脑与戒毒,成功,意大利收容完成。
好,好,他点了点头,确保自己看到的每一个字都分毫不错地深深刻在了脑子里。原来景光是因为降谷家某个人的泄密才差点死去,原来集的假死其实也是差点成真,而他后来甚至被迫沾染上了毒品还曾一遍遍地在异国的手术床上嘶吼——行吧,就这样吧,那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人痛哭流涕地悔恨呢?
哈,其实问题很简单啊!既然降谷家是垃圾,政界也是,那么就用垃圾们喜欢的手段清扫他们,把那些该死的底线都暂时扔一边去吧,这不是超简单的问题吗!想要收拾掉垃圾,怎么能当一个干净的人呢?
金发青年平静地合上卷轴,脆弱的纸上没有留下一个褶皱。
两个小时后仆役按时呈上了早餐,却看见他们隐藏着的下任家主忽然露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寒冷的光:“每月中旬家族都会举行内部会议——但这几天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很抱歉,家主大人并未传达相关命令。”面无表情的仆役不比一台机器更会变通,降谷零知道这个事实——然而他也只是想让那位高贵的家主大人了解一下自己的态度,接下来在某些对峙中,他就可以如对方所预料的那样得寸进尺,扮演一个降谷谦信所渴望的降谷,野心勃勃,且对权力急不可耐。
不过倒也没错,他现在的确对权力急不可耐,他急不可耐地希望某些人死去。
“那么,我要求参加下次会议。”他笑得温和,比阳光还明媚,“父亲会有意见吗?”
仆役深深低下头,用行动体现了降谷谦信早就嘱咐过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