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明明跟他讲了,让他上床睡。但是江天佑坚持打地铺,他说很多老革命都经不住糖衣炮弹的考验,何况他这种连共青团都没有资格进的前社会闲散青年,让贺敏敏不要招惹他,不然后果自负。
“什么?”
“我打算辞职。”
江天佑想了想,“是准备去投靠你师父么?”
下半年伊氏堂开业,这段时间在招营业员,引得无数美貌的上海小姐趋之若鹜。上一回外国百货公司在上海招聘还是解放前的事情。这回之所以引起那么大的轰动,除了伊氏堂是外企的缘故,还因为开出的薪水竟比老国企里八级钳工的工资还要高。
以贺敏敏的资历,哪怕不靠季永红的荫蔽,想在伊势丹谋求个职位应该也不算难事。
“不,我不想当营业员了。”
贺敏敏支起胳膊肘,头发斜斜地披散开来。
“我要去当掮客。”
“掮客?”
“去跳水池,找老法师,让他带我学做生意。”
贺敏敏彻底想明白了,现在是九十年代,还有几年都要跨世纪了。世界变得厉害,苏联解体,美国人打伊拉克都没派几个士兵去,用导弹就把人家偌大一个国家炸得七荤八素。她要是还想着老一套,捧着旧饭碗迟早被时代淘汰。
如果她没有去过跳水池,没有阴差阳错地帮人卖过房子,可能一辈子也就心甘情愿的赚那点死板工资,最大的指望就是过年前头工会多发点福利,来年多涨一两百块薪水。可既然老天爷让她窥得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门道,她又岂能空手过宝山——想想就不甘心!
“掮客是没有单位的……”
江天佑这样开饭店的好歹还算是个体户。掮客算什么?放在几年前,就是“投机倒把”,属于严打对象。
“你不支持我么?”
贺敏敏支起身体。
江天佑摇头笑道,“我晓得你胆子大,却不晓得那么大。你只管放手去做。大不了我养你。”
“呸!我贺敏敏需要你来养活?”
她朝他啐了一口。
热气蒸得贺敏敏的脸蛋红扑扑的。天知道江天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一亲芳泽的冲动。
他双手枕在脑后,默默地为饭店的未来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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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一早,江天佑乘公交车来到西宝兴路,这里大概是全上海唯一一条春节期间照常营业的商业街。
上海人把西宝兴路火葬场和龙华火葬场戏称为“铁板新村”,戏言什么曹阳新村、彭浦新村都是暂时的住所,只有铁板新村是永远的家园。还有人给编首歌“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统统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别嫌谁。全部送到乡下做化肥。”荒诞中透着几分看穿生死的无奈和豁达。
江天佑摸到“兴业香烛”的时候,周阿发正蹲在门口亲自扎花圈。身边是刚糊好的一栋“九泉别墅”,三进的大宅子屋舍俨然。门口有保安,门内有保姆,“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配了司机的黑色别克汽车,要多气派有多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