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遗嘱……在这一点上,西方和华夏其实是相通的,国王和皇帝都有‘遗诏’这类东西。一般都是提前拟好,但人死如灯灭,死后遗嘱是不是真的按照活着时候的意愿来,就要看任命的遗嘱执行人怎么说了——这在华夏叫做‘顾命大臣’,在西方就是遗嘱执行人了。
就像华夏宫廷斗争中,皇帝死前由谁陪着,谁就占据优势一样。中世纪的国王死前,能够在他身边也很重要。
就像这一次,路易三世也在精神好的时候提到了几位此时不在西岱,但得他信任的臣属。他希望能尽快招这些人来西岱,他显然打算临终前对这些人有所交代……不过,事情成不成,其实得看此时西岱的‘实权派’怎么想。
人是派出去了,可这些派出去报信的骑士,既可以快马加鞭,也可以慢慢走,具体要怎么做,还不是他们主人一句吩咐的事儿?
之所以大家会在这种事上耍手段,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不满意的人这时候能来,将来还成为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啊,忏悔仪式,得趁着陛下精神好的时候完成忏悔仪式,如果忏悔仪式无法顺利完成,那就太糟糕了。”雨果夫人在一旁也点了点头,肯定道。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如果死前没能完成忏悔仪式,那的确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先不管这个人其他事做的怎么样,正常情况下,没有做忏悔就死掉的人,就是没法上天堂的——不管贵族们平常是否是真的虔诚,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会显露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本质。
万一,万一呢?
万一经文上说的都是真的,万一真有天堂地狱的差别,万一没做死前忏悔真的会影响到上天堂……那不是太糟糕了吗?
“说到忏悔仪式,这下那个高登兰人该得意了,他可是陛下的忏悔神甫。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成为陛下的忏悔神甫,我是说,他既不是陛下的家庭神甫,也不是位高权重的大主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主教而已。”博福特伯爵夫人也忍不住加入到了忏悔仪式的讨论中。
她所说的‘高登兰人’,指的是佩科克主教,他是瓦松的众多主教之一,原来是高登兰人来着。博福特伯爵夫人之所以抱怨这个,大概和她夫家有关——博福特伯爵的领地就在佩科克主教的教区内,双方据说是相处不太融洽。
“您不用担心,博福特伯爵和佩科克主教现在都是殿下的人,他不会在当上最高法官后对伯爵和您不利的。”路易莎劝慰了博福特伯爵夫人一句。
这算是瓦松的惯例之一了,国王去世前会指定一位神甫作为他的忏悔师,主持他的忏悔仪式。而这个幸运的神甫,一般要求是高级神职人员,而且历来名声较好——当国王去世,新任国王继位,这个神甫就会接替成为瓦松的最高法官。
佩科克主教在众多神甫中,显然不是特别有竞争力。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一方面因为他是纪尧姆的人,另一方面就是王后那一派也不太反感他。这大概和他这个人会做人,准确地说是会花钱有关,听说他花了大价钱让安娜王后的亲信说他好话呢!
博福特伯爵夫人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说道:“哦,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觉得看不顺眼而已,我们都知道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现在这样的人做陛下的忏悔——”
“夫人,这些话不要在宫里说,好吗?”路易莎打断了她的话。宫廷里是没有秘密的,一些敏感的话能不说就不说,尤其是在这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关键时刻。
博福特伯爵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不管怎么说,科佩克主教都是纪尧姆一派推出来的人,她在这里指责对方的品德,往小了说是缺乏大局观,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团结了。在有‘外敌’的当下,这一点问题是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的。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一旁雨果夫人也是很体贴地转移话题道:“最近纪尧姆殿下也因为陛下的原因,常常呆在陛下寝宫那边……我听说,有一些侍女趁此机会都在向殿下示好。”
“侍女?陛下身边还有侍女吗?要照顾陛下,还是侍从才得用吧?”路易莎有些不解。一个完全不能动弹的中风病人,要照顾好可是很需要力气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侍从的确比侍女合适。更何况,以路易莎有限的去国王寝宫的经历来说,好像也没怎么见过侍女出没,基本都是侍从。
“当然是有的。”雨果夫人点了点头:“陛下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侍女呢?只不过是否受重用,是否受陛下信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过去怎么样先不说,现在这种情况,这些侍女当然也希望能在纪尧姆殿下那儿有个好印象。”
“不管怎么说,等到纪尧姆殿下继位了,纪尧姆殿下和您身边,总有一些职位空缺……”
而就在路易莎她们就今后侍女们的宫廷职位有种种讨论时,忽然有一位骑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贝尔纳德骑士,正是当初被纪尧姆派遣,给路易莎送上那块红宝石的骑士。那时候,他在纪尧姆身边还是很不起眼的一个骑士(本来让他给路易莎送东西,就是不想让路易莎知道那份礼物来自于谁,所以选了一个边缘人物),现在却已经是比较受重用的侍从之一了。
贝尔纳德骑士一来,路易莎就有一种预感,赶紧站起了身——贝尔纳德骑士现在就是跟着纪尧姆,不是有大事,怎么可能这么着急过来?而现在王宫里、纪尧姆身边,要说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路易三世的事了。
所以几乎是路易莎一边往外走,贝尔纳德骑士一边说:“殿下,陛下看起来是要不行了,纪尧姆殿下派我来护送您过去。”
路易莎点点头,不需要再收拾,直接就带着自己的侍女、侍从,浩浩荡荡往路易三世的寝宫而去——这段时间,路易三世情况很不好的样子,路易莎的穿戴几乎是立刻从之前婚礼庆祝时期的华贵艳丽,换成了低调的样式。
就像现在,她穿着主色为褐色,搭配白色的衣服,珠宝也很小且没有彩宝。这样一幅模样,别说是送路易三世这个公公最后一程了,就是参加他的葬礼,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等到路易莎感到国王寝宫,侍女侍从大多数都留在了外面,她只带了雨果夫人,以及过来通知她的贝尔纳德骑士一起进入寝宫内。
因为路易莎本来就在王宫里,所以算是来的比较早的人,只落后于一直守在寝宫一些人而已。她一出现,纪尧姆便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来到自己身边——此时的纪尧姆,就站在路易三世床榻旁第一个位置,这是王太子该有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没有谁说话,路易莎就连走路也轻轻的,并没有打扰此时正在进行的,国王陛下与其他人的交代声。
这个时候的路易三世应该是有些糊涂了,问的事、说的话都很跳跃,有时确实是当下需要说的,有时却是过去很久已经发生的大事。像是很多事他都知道,但忘记了发生的时间先后,一切像是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线一样。
就在路易莎轻巧地站到了纪尧姆身后时(纪尧姆身后的一些人都非常见机地给她让出了位置),忽然路易三世不再说前面的花头,只是挨个儿呼唤起自己儿子的名字:“皮埃尔、雅克、纪尧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