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世敬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今日汤家请他来停云楼一叙,他以为汤世敬只是想找自己当说客,加之自己近来心情苦闷,想出门走走,就答应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说起了陆云娇。一边是千娇万宠的陆云娇,一边是被乱兵掳走的亲妹妹。每每想到此事,他便心痛得无以复加。倘若他那时候没受伤,拼死相护,说不定玉娘就不会被掳走了?他能恨谁呢?为何陆云娇这么命好,九死一生,有李侯舍命相救,竟然能完好无恙地回到临安。而他的妹妹被掳走了,却除了他和蔡妃,无人在意。就连越王都因为陆云娇回来而乐呵呵的,仿佛一个孩子都没丢。蔡妃每天以泪洗面,这么多天,越王只去看望过一次。凭什么?玉娘才是王女,陆云娇只是命好才封了郡主。钱炆的眼睛有些红。祝长生知道他心里动摇,又给他加了把火:“二王子若是狠不下心,此去北唐,大胜而归又如何?也不过是给世子做嫁衣裳,王上心中何曾有过二王子?就如同永泰郡主……”钱炆目光一紧。汤世敬嗤笑一声:“别胡说,二王子至纯至孝,越国也和中原不同,不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事。”祝长生笑了笑:“老将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钱炆嘴唇动了动。前朝覆亡后,中原的朝廷纷乱不堪,将弑主、子弑父的事屡屡发生,也就现在的大周安稳一些。相比之下,越国简直平静得不像话。汤世敬的意思,钱炆明白。越王对汤世敬多有打压,他喘不过气来,恶向胆边生,想换个宽容的国主,所以找上了他。——这种事,在越国不是没有过。先王就是被异姓武将所废,才有了现在的越王。而越王即位以后,吸取教训,对异姓武将多有打压。十几年的时间里,收了许多异姓兵权。汤世敬就是下一个目标。汤世敬为了自保,想和他合作。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玉娘出事以后。蔡妃已经没了女儿,要是他再被世子踩下去,蔡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钱炆不想乖乖给世子做垫脚石,尤其世子没什么真本事,全靠李熙让在旁扶持。汤世敬和祝长生看出他动了心,都很满意。他与祝长生对视一眼,祝长生笑道:“说起来,我们老将军有一位旧友,想认识认识二王子。”祝长生打开隔间门,钱炆看到来人,瞳孔一缩,手里的酒杯也跌落了,摔得粉碎。“……是你?!”没见过那么大的野猫(二……陆云娇喝醉回家,自然挨了一顿好骂,只是看在李熙让送她回来的份上,没让她去跪小佛堂。她溜出蕙风院之前,听到陆瑾在背后淡淡提醒:“我的话你要记得,别在他面前太随意了。”陆云娇假装听不懂,小步子溜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夕这天,王后叫陆云娇进宫过节,知道陆云娇没什么闺中好友,还把永嘉郡主也请来了兰馥堂。宫女们忙着给王后晒书,两个郡主闲聊,永嘉郡主问陆云娇:“你何时出阁?”永嘉郡主只比陆云娇大一岁,婚期定在来年三月。陆云娇算了算,小声说:“最早也得等个一两年吧……”她正月十五的生辰,今年刚刚及笄。越王金口玉言,答应她多留两年,却没许下具体的婚期。永嘉郡主悄悄打趣她:“李侯不着急?”宫宴上她看得分明,李侯对陆云娇很是看重,恨不得宫宴次日就娶她进门。陆云娇低头,似乎有些心虚:“你也十七出阁,他敢急?我都不急……”她不自在地踢着腿,永嘉郡主看得直笑。当晚万里无云,月色澄澈。王后大病初愈,含笑看她们拜月乞巧,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一时感慨。当年她们姐妹三人尚未出阁,年年七夕都很热闹。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连云娘都到了出阁的年纪。不知以她和越王的身子,能否撑到云娘成亲生子的那天……王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几日后,越王终于定下了七月十六让世子钱炼和二王子钱炆一同率军出征。所以盂兰盆节这天,临安祭祖放灯人山人海。不少家中有征人的,都诚心拜求祖先保佑。这天上午,陆云娇先陪孙氏来崇寿寺听变文,下午在府里挂佛灯,晚上还要和两个兄长出去放河灯。傍晚余晖脉脉,月色露出温柔的形状。临安坊市人潮汹涌,不少人都涌向钱塘湖。陆瑾叮嘱兰露柳风:“都跟紧了。”两个武婢紧张地点头,一左一右把陆云娇护在中间,让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