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烈火尚未开始燃烧,风暴的中心,是一座苍白的孤岛。
岛屿灰白,周围的海水颜色深黑暗沉,像一处吞噬生机的旋涡。尸体腐烂的腥臭味从岛上飘来,弥漫在海雾中,和海水的咸腥一起,被湿冷的海风送上幽灵船。
同样随风而来的,是一场弥天大雪。
苍白之雪纷纷扬扬,穿过幽灵船半透明的船体,铺开在水面上,濡湿后沉入水中,将海水染成墨黑。
不见寒接住一片雪花,轻轻一捻,便化作一层薄薄的灰烬。
他们逆风驶向雪来的方向,终于逐渐看清了前方岛上的情形。
天幕海域和正常海域的重力是倒转的,这里所有的岛屿和礁石,皆是因为与海床相连,才能伫立在海面上。
所谓“岛屿”,是由无数被海浪蚀穿的礁石簇拥而成的。倒耸的礁石像无数利剑,悬指向下方的天空,石壁上全是浪花侵蚀出的溶洞。石锋与石峰之间,以铁索串起的浮木板相连,以供生存此地的生灵行走其上。
眼前的群岛,被八座铁锁浮桥所链接。它们从八方石峰出发,向前探去,最终系在一座贝壳形状的浮岛之上,将它牢牢拴在空中。
在这座浮岛上,苍白的尸体堆砌成山,无数绝望的手从尸山的缝隙中钻出,伸向海面,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尸体堆压的缝隙中渗出红得发黑的血,流淌到浮岛边缘汇成瀑布,飞流垂落,成为灰暗天地间唯一刺眼的亮色,最终消失在无底的远空中。
苍行衣说:“阿寒,你看那座山,上面有人。”
不见寒的目光沿着尸体的残肢往上攀,果然在顶端看见两道人影,一站一卧。
倒在地上的人,是裴尧。
少年仰面躺在残尸中,皮肤灰白,泛着淡淡的死气。他目光涣散的双眼中,倒映着滔天海幕,暗沉无波。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少女,背对不见寒等人。她手中倒提白骨长剑,绣着金色翎羽的红裙,在海风中猎猎扬起,宛若一只停栖的凤凰。
乌黑的血液从她剑锋上沥沥滴落,她忽然转身抬头,往身后投去凌厉的一瞥。
金色的眼眸如琥珀,如烈火天光,万物皆在这双瞳孔中焚成寂灭灰烬。
不见寒朝船下纵身一跃。急速的下坠中,他身后薄且轻软的蝶翼舒展开,乘风载着他向浮岛滑翔。
少女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
但是,没有人能够在不见寒面前与时间赛跑。
银色刻度浮现,她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一道时间切割挥出,她被拦腰斩断。
先是上半身摇晃了一下,砸进苍白的尸山中,然后双腿才跪落在地上,鲜血迸出。血液泼满了裴尧的身体,将一双漆黑无神的双眼染红。
不见寒降落在裴尧身旁,正要伸出手,少年身上的血迹忽然沸腾起来,咕噜冒泡,炸裂,在空气中溅射成花火。
火星溅落在不见寒的衣角,迅速引燃。不见寒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没办法用时间倒流使它消失,也不能用海水把它扑灭。
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燎原而起。尸山在这烈火面前,居然一触即燃,像纸片一样蜷曲焦黑,被狂风扬起,化作更大、更绵密的灰烬暴雪,吹得不见寒睁不开眼睛。
孤岛的火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汹涌波涛也变成了火舌。海天之间,尽是一片燃烧的金红色。
不见寒的意识在海与天、黑与白、寒与热的颠倒中,再度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