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尧也没有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胡乱冒出的一个念头,竟然真的被他所想的对象听见,并回应了自己的祈求。
少年呆呆地仰首,望着俞尉施。鲛人半透明的长尾地盘绕在水面上,鳞片光泽亮丽,闪烁着神圣的白金色光辉。
他耐心地回望裴尧,等待少年的回答。他的神情庄严而温柔,宛如等待信徒忏悔的神明。
这一瞬间,裴尧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有些他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换成是俞尉施,或许……不,是一定可以!
“我、我想救一个朋友。”裴尧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对俞尉施说,“她在复苏市的暴雨中,为了救我牺牲了。你能帮我把她复活吗?”
“我这里有不见寒给我的镜子碎片,他说用这个或许可以复活她,但是我做不到……可是你比我厉害得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吧?!”
俞尉施左右歪头,沉吟了片刻,问裴尧:“你想要复活的那个朋友,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
裴尧正要回答,忽然语塞。
他自以为何冬堂是他在复苏市里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他熟记她的相貌,她的言行,知道她的现实和善良,理性和温柔。
可是当他真正需要在心中重新构建起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向别人描述她的形象时,他却茫然地发现,她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居然是一片模糊。
她来自何方,父母姓甚名谁?
她年少时曾经历过什么,让她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长成如今这幅模样?
贯穿她一生的执念是什么?她是为了什么舍弃现世的一切,选择来到《世间》这个地方的呢?
“一个人无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你不是她。”俞尉施说,“你不能知道曾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怎样看待那些事,面对不同的道路又将如何抉择。”
“因此,不管你怎么努力,你回忆起来的、能够讲给我听的,都只是你记忆中的她,或者是她表现出来让你认识到的她,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完整全面的她自己。”
“你对她一无所知,又如何将一个自己无法描摹的人复现出来?”
裴尧怔怔望着俞尉施:“那我应该怎么办?”
“人死了就是死了。”俞尉施垂下双眼,声音淡漠,“人死后什么也没有,不会飞到天上去变成星星,也不会下地狱遭受酷刑。更听不见你想对她说的话,也不会知道你有多痛苦、为了减轻自己的悔恨做了什么。”
“早知今日,当时为什么不更果决一点,护在她面前,或者替她挡下伤害?等到人死了之后才来后悔,你真的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他的每一句反问,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裴尧心上,砸得它不断下沉。裴尧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
“可是、可是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无辜的,本来不应该遭受这些!”裴尧睁大双眼,急切地争辩,“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帮我复活她……”
“对了,图书馆里有那么多可以让人复活的方法!十三月死后,不见寒不是把真理的权能全都收回给你了吗?你有知晓乐园过去一切的无尽书,还有可以预见未来的天衍……”
裴尧仓惶无措的模样,让俞尉施轻轻叹息一声。
“反正已经来到这种不讲究科学和逻辑的地方了……存在什么灵魂啊,转世啊,复活重生之类的事情,也很合理的。”俞尉施托着下巴,左右摇晃他漂亮的大尾巴,似乎在思索什么,“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既然你都这样祈求了,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但是凡有所获得,必定要付出代价。而且你最终所得到的结果,可能不是你一开始想要的。你真的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是的!”裴尧铿锵有力地回答,“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既然如此……”
俞尉施抬起手,一本描绘有魔法花纹的书本凭空浮现在他手下。书本平展,无风自动,由前向后快速翻页,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
“那就勉为其难,满足你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