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尧答应一声,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有联络对方的方式吗?”
“……”
“没有就暂时不用。对方久等不得你的音讯,应该会想办法联系你的。到时候告知我们一声就行了。”
不见寒这句话说完之后,裴尧许久没有接话。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他小声问道。
不见寒:“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裴尧屈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仿佛这个动作能给予他一些自我安慰,“很久之前我好像对你说过,我想要世上一切都向着善的方向发展,可越是这样想,越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越是发现……”
“想当一个好人,真难啊。”
“或许是我这个人责任心太强,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了?从前没来到世间的时候,我就想创造一个完全和平、美好快乐的地方,让大家可以在一起幸福无忧地生活。进入世间以来,尤其是复苏市的暴雨落下之后,我更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救援遇到困难的人,帮助他们在这里生存下去。带领大家一起离开险境,也理所当然是我的职责……”
“可是,当我想帮别人时,我总是发现,不是我解决不了对方的困境,就是我提供的帮助并不是别人所需要的。”
“和你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断在反省——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吗?给所有人带去他们需要的帮助,解决他们的烦恼,使一切事情都只剩下美好的那一面……这是不是一件,仅凭人力不可能达到的事情?”
“那样盲目地坚信自己能完成一件不可能被做到的事,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不见寒看着裴尧失魂落魄的模样,久久不语,最终叹了口气。
裴尧茫然地追问道:“是这样吗?”
《世间》以生死相逼带来的重负,总是容易让人忘记玩家们的真实年龄。若非他在不见寒面前露出这样脆弱迷茫的一面,不见寒几乎不记得,面前的少年才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一个甚至没有成年的孩子。
和他一样大的同龄人,应该坐在明亮整洁的教室里,读书考试,过着重复单调、却安全平静的生活。他们每天需要考虑的最复杂的问题,无非是考试考砸了,放假去哪玩,以及拿到零花钱打算买点什么。
而不是提防时刻可能发生的致命意外,怎样与诡计多端的竞争者生死相搏,以及如何为同类的存续肩负重责。
“我不觉得你不自量力。”不见寒说,“其实很早以前,在刚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像以前的我。”
不见寒时常能从面前这个迷茫的少年身上,看见自己年少时光的剪影。
在某些方面上,裴尧真是像极了少时的他。心怀的美好理想像一支利箭,势不可挡,穿越所有踌躇、顾虑、现实条件的阻碍,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渴望抵达的地方。
“曾有人对我说过,执念有其应有的重量,没有任何一种理想是应该被轻视的,哪怕是理想的拥有者自己也不可以。所谓理想,就是一种明知不可为之,仍旧让你为之坚定奋斗、付出一切的信念。”
“《世间》是一个筛选玩家的游戏。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愿意付出某些代价去改变现状,也相信自己最终能成为自己生命的主角。就好比我为了实现自己的创作理想,愿意舍弃曾拥有过的一切,而你也愿意为了达成让世上一切向善发展的愿望,牺牲某些属于你的东西一样。”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有可以去践行理想的力量和勇气,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一些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那你和其他人,和街道上任何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对待每一天都得过且过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里,裴尧终于仓惶抬眼。
毫无防备地,他的目光闯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眼神高傲,决绝,蕴藏着历经风暴的坚忍和疯狂。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双曾与他极其相似的少年的眼,曾拥有和他一样,对人世间美好的一切包含希冀的目光。在穿越现世漫长的苦难与数不清的坎坷之后,终被磨砺成沉稳冰冷的模样,从这条长路尽头的深幽高寒处,朝他垂首回望。
“每一个穿越复苏市的暴雨活下来,终能站在这里的人,最后的立锥之地,不是能力、不是幸运、也不是隐忍,”不见寒说,“是他们曾大声对世人宣告:‘我不愿度过平庸的一生’。”
“与其平庸垂死,毋宁步入疯狂。”
“这才是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