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森回答:“不冷的,太爷爷。”
周老太爷听完他的话,无声端详他良久后松开手,哆哆嗦嗦地从身旁的锦盒里拿东西。
周森欲上前帮忙,却见周老太爷从盒里取出两个红包,转回身塞到他的手里。怕周森推辞,他补充:“没成婚的都有红包拿。你一个,阿森也有一个。”
他说到这,扫了眼门口,问:“阿森呢?”
傅倾君在短信里只是言简意赅地说太爷爷不太识得人,却原来已经发展到将很多事都忘了,连同周颂今去世已久的事一起。
周森不忍叫醒他,只说:“他在外面玩。”
“玩吧。”周老太爷点点头:“你记得到家了,再把红包给他。阿森这孩子总是冒冒失失,丢三落四,不像你那么细心。”
周森低头笑了下,说:“是。”
“但是颂今啊,有些事需要放宽心,不要总憋在心里,让它过去。”老太爷轻轻抚摸他的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听话不优秀又怎么样?没必要事事都逼自己争第一。凡事都追求完美,最终受累的是自己。”
周森顿口无言。
“谁都有失误的时候。连你太爷爷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因为一时意气栽过大跟头,差点都翻不了身。后来换条路走,照样把周家的产业做得风生水起。n大是个好学校,太爷爷为你骄傲。”
周森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原来太爷爷早就看透周颂今,知晓他并不如表面上那般风轻云淡,反而因为层层枷锁而作茧自缚。他知道周颂今因为未能录取梦想高校而郁郁寡欢,也知道周颂今强撑着做“周颂今”,撑得很累。
“太爷爷,我知道了。”他只能这么说。
周老太爷并未因为周森顺应他的话而感到宽慰,反而沉沉地长叹一口气:“你和阿森都是好孩子,平时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阿森他……”周老太爷难过地停顿数秒:“他性格调皮顽劣,总不得文州喜爱。而你母亲对他的态度你应该清楚。我总是想起来有一年过年,他不知道在哪里落了水,湿淋淋地躲在西苑暖炉边上取暖,凑巧被我瞧见。”
周老太爷回忆起这幕,仍觉得记忆犹新:“他怕得脸色比纸都白,还挺着胸要我别告诉文州和倾君。那时候我就在想,文州家这孩子,怎么情愿在零下的天气里裹着这身又湿又重的衣服挨冻,也不愿让父母知道呢?冻出病了,可怎么办?”
周森当然也记得这事。
那是在他差不多六七岁的年纪,他为了登高而爬到湖边的假山上,结果不慎落入湖中。心虚的他偷偷避开人群,躲进偏远的西苑,试图靠着暖炉烘干衣服,谁知被刚好路过的太爷爷撞个正着。
对于这件事,占据他记忆更重头的部分是太爷爷抱着落水狗一般的他,带他去换了新衣服。太爷爷不仅遵守承诺地对别人隐瞒了他落水的事,还送给他好大一个装了麦芽糖和巧克力的福袋。那天后来他一直被太爷爷带在身边,靠着太爷爷的软垫喝果汁看电视。
那个春节,他其实很开心。
可原来对于太爷爷来说,这个春节成了他漫长岁月里耿耿于怀的一个节点。
所以在事情过去二十年的又一个大年夜,在他已然忘记大部分人事物的今天,他仍然放不下他嘴里那个调皮顽劣的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