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义军崛起
“禀军师,前方就是荥阳了,这里可是富裕地方!里头颇有些大人家,世代公侯,掌了县里八成以上的地哩!都说了,别说大灾三年,哪怕是三十年,他们家照旧顿顿精面馍馍,豆角焖面都是使了大块大块的肥肉去烧!”
尽管队伍上下,都这么叫,但军师本人对这种称呼,似乎还未习惯,他脸上又现出了一种常常出现的,啼笑皆非的表情,似乎是忍不住要纠正这荒谬的称呼,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就已有人不可思议地,迫不及待般接口问道,“可是当真?”
“再真没有了!本地自古以来就是门阀云集之地,尔等便放眼望去,这么一片平原,又邻着大河,只要河水不泛滥,那就是上等的水浇地,年年的收成都好,这些全都是大户的地,本地的百姓,十成里,七成都在大户家里佃田来种,余下三成,只好在山间做个散田户罢了!遇有什么天灾人祸,少不得也要下山来,求些田来佃的!”
说到这里,原本因为那探子绘声绘色的描述,而伸长了脖子,直咽唾沫的流民们,面上便立刻现出了感同身受的不忿来,“倒是好些大老爷!都在这一个县里了!”
“想来也是没人敢抗租的喽?!”
“抗租?哼,头天说这话,明日就来把你打死了!连县老爷也不敢过问!”
“那看来,收拾这些大肥猪,还得先把他们养的看家狗给打死了!”
很明显,荥阳府外的这支队伍,人员组成是很复杂的,光从外表来说就有很大的不同,口音就更不必说了,大家都只能尽量用方言口音浓重的官话来交流,有一大部分人,对荥阳这里的情况是非常陌生的。
但随着探子的介绍,他们也能很快就想象出这里的情况——都是有经验的老田户了,听个话头就能知道话尾,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些大户人家的佃户,会和他们站在一起,而是直接就做了定性:
多年的佃户,都是地主的好忠狗,中原道的旱情还不算是太夸张,种地仍然能活着,而且,荥阳这里没有什么疫情,那么,对于这些来自疫情饥荒地区的外来流民,本地百姓必然是非常反感的,必然是上下团结一致,准备迎战。
其实,易地而处,这些流民在自己家乡,应该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毕竟,粮食在大户手里的时候,还能拿一些出来赈灾,可如果让义军入城,那可就不好说了,一颗粮都剩不下,说不准还烧杀抢掠的,家小的安危且不说,之后大家也得包袱皮卷巴卷巴,上路逃荒,甚至就是加入把自己的家乡给搞得天翻地覆的义军,正儿八经地被裹挟进去了。
说实话,如今这一支义军里,其实就有不少这样的百姓,因为山阴的流民涌入城内,一下把存粮全吃完了,在当地毫无指望,也咬牙入伙的。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如今,正因为他们已是‘义军’的身份,流民们就绝不会从这个角度去说事,而是要尽量地强调大户的不义,以及他们库存粮食的丰厚,以此来树立他们进攻荥阳的正义性。“这样的狗大户,就是阖家杀了,也赎不了他们的罪孽,一个个都是吃着佃户的肉,喝着佃户的血,从佃户骨头渣子里嚼出粮食来的!我们这些不得活的苦命人,向他们借点粮食,取道去山阳南下,又怎么了?倘若他们不肯借,那就是自取灭亡!”
“就是,那些佃户,倘若知道些事理的,把我们的来历一说,便早该归顺了,我们也不计前嫌,照样把他当自己人!有那些执迷不悟,跟着老爷不肯悔改的,那死了也是活该!”
“中!这话听了得劲!”“是这个理!”
这不是,都不需要‘军师’多加鼓舞,整支队伍的干劲就是十足了,大家行进间也很有秩序——光看军纪,这半点不像是饥民组成的流民军队,军纪和官军都有一拼了,虽然脚步不统一,但都是按着鼓点,成行成列地走着,说停就停,扎营也很有章法。虽然大家看着都面黄肌瘦,不是很有劲的样子,但就光说这份秩序性,那些行家看了,都是心惊肉跳,绝不敢小觑。
也正是因为这种组织性,这支军队从成型开始,基本都算是攻无不克,没有在战斗上遇到什么困扰,虽然荥阳的城防不像是之前的那些县城一样松散,而且,从本地土地的构成,就可以预想到当地武装抵抗必定十分猛烈,但这也不能动摇队伍已成型的信心。
大家的情绪还算是松弛,扎营时都是说说笑笑,有序地分配着食物——虽然时间短,但这时候就能看出,义军中已经形成了派系,基本都是来自一个地方的流民聚在一起,由同乡的首领调配着,而首领们也在找机会靠近大统领和军师——义军的绝对核心,其实就是七八人,并没有直属的部队,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拥有极大的权威,首领们没有敢不尊敬的,有时候光是看着他们在火堆边议事的画面,有些义军都会下跪叩拜他们的影子:他们心里也很清楚,要是没有大王和军师,他们中许多人早就饿死,或者死在乱军之中了。
凡是大人物,大概总是看着有些忧虑,虽然义军所占的土地,与日俱增,犹如烈火一般势不可挡,顷刻间已经占了中原道半壁山河,甚至让很多首领都美滋滋地做起了从龙的美梦,无视统领的三令五申,私下早叫起了‘大王’、‘丞相’,但统领几人,脸上却依旧是少有欢容。
让人每每见了,都是动容,更是深信,如此沉稳的首领,实在是再值得追随不过,让人对义军的前景更有信心——大家根本不考虑荥阳能不能打下来,大多数人都是已经想着,要不要在商都劝进称王了!
虽说,大王非常谦逊,必定不许,但拒绝是他的事,劝进是他们的事——大概,权谋是刻在华夏骨子里的东西,这些农民才刚刚转化身份,成为义军没有多久,如今满脑子都已经是这些弯弯绕绕的讲究,蜕变得又快又自然,简直就像是他们上古传承下来的本能。
“荥阳拿下来之后,按经验来说,存粮估计也支持不了一周,还是得往商都去打。”
“打下了商都,那事情就真的大了,先不说劝进的事情,要是我们的真实身份为人所知,那……敏朝和买地之间,倘若因此开战……我们这乐子……”
这乐子该有多大,龚二毛心里也很清楚,他苦笑了一声,反问道,“就算商都打不下来,你算算,我们这一路都打了多少州县下来,这乐子难道还不够大的吗?也就是现在消息传递不便,所以才显得好像大家不当回事,没有反应,等疫情平息,秩序一恢复……”
想到这里,‘大王’龚二毛,‘丞相’黎文,都是忍不住生生地打了个寒噤,这一次,救灾队惹出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处置了。只是一想到,此事必然会惊动最高层,甚至可能会导致买地和敏朝交战,这种沉重的负担感,就让他们简直不敢正视,只能避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他们能补救的了,什么办法都无用,再谈也是徒乱人意。
“哎,打不打都一样,那也只能打了——不打的话,粮食肯定不够吃的。现在整个中原道,也就只有商都有机会能拿出一笔存粮,足够用一段时间的。所以你说,自古以来义军是不是起势壮大得都快,犹如旋风一样?实在是粮食不足,催着人动,想停下来都无法,只能这样不断裹挟人入伙,去攻打下一座城池。”
“其实打不打,不是都一样的,商都是中原道的首府,打下首府事情肯定更大……”龚二毛对黎文的逃避,不是那么认同,他幽幽说,“到时候,我们两个匪首,就真要闯出名号来了……唉!也还好别的队员名声不显,这我心里还过得去一些,有什么事,若能止在我们两个身上,我倒也服气。”
“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本也就是我们两人的主意。六姐若是只处置我们两人,便是把我们凌迟,我也心甘情愿。”
黎文也是叹了口气,有点心如死灰的味道,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分开已经三天了,小胡他们应该已经出中原道了吧?也不知道他们走得顺不顺……”
“队长应该也回到羊城港了。”
“这还不好说,要看他能不能找到船……你说,队长会怎么汇报我们俩?”
“你是说,多少给我们俩开脱几句?”
龚二毛哂笑着摇了摇头,“那要是刚开始那个规模,开脱几句还有用,现在都这样了……他说什么都没用了,能把自己择出来都不错了。唉,说起来,队长也难免要遭了我们的连累……倒是我对不起他了,我这条命当年还是队长给的呢……”
虽然眼下看,救灾队中原道分队,似乎是分崩离析,但很显然,独自离队,试图返回羊城港的队长,仍然拥有很高的威望。黎文的肩膀也垂落了下来,他抬起头,瞥了摇曳篝火之外,那影影绰绰的团团火光,低声道,“二毛哥……你说,我们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左右都是人命,有什么对错?”
龚二毛的声音反而坚硬了起来,冷冷地道,“都已经踏出一步了,也没法回头——大不了就直直往前去走,不都说了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不被招安那是闹的动静不够大,咱们索性越发往大了去闹,没准反而成了一方诸侯,两家都得对咱客客气气的!到时候,还能反过来护佑着队长,最怕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人家随手就给灭了,那你的话谁愿意听?难处也自然无人体谅。”
“……你说得对,二毛哥。”黎文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似乎要把在买地时所受的经年累月的纪律教育给甩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只能往前走了——商都打不下来,队伍溃散之后,死的人只会更多,那就真违背咱们的初心了。还是那句话……反正怎么都是要死人的,既然咱们选了死人最少的一条路,那就得走到底了。”
龚二毛眼神微暗,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死人最少的一条路’,正是如今救灾队现状的起因。本来团结一心的队伍,因为理念不同而最终分道扬镳,作为提出异议的队员,龚二毛心里是有负担的,而这句话也正是他的原话,是最终救灾队大多数愿意跟着他干的根本原因。
龚二毛认为,宏观角度来说,既然现在中原道的粮食总量有限,无论如何都是有人要死,那死人的先后顺序应该上,应该要做些文章,怎么也要选出死人最少的一条路来——饥民涌入中原道,带来的混乱,是比饥民本身更严重的次生灾害。
人是必死的,但比起饥民游荡冲击带来的不可计量的饥荒、疫病和死亡,还不如把饥民组织起来,有秩序地发起一场战争。这样,首先战争中会消耗掉一些人命,又提供出一些粮食,其次,通过战争,(在成功占领州县还可以直接消灭掉人均粮食储备最多的那批人,这样,死的人不多,但可分配的粮食会一下多出一大批,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样的人死完了之后,义军甚至不必继续往前打了,就可以获得足够平息事态的粮草补给,把骚乱控制在一个限度之中。